「父亲们」的救赎法庭:《第三次杀人》

  日本导演是枝裕和新片《第三次杀人》终于在台上映。熟悉是枝的观众,很容易可以从中看到延续的部份──如大量的饮食场景,也仍旧以食物暗喻关係(花生酱),乃至明显延续自《比海还深》的主角搭挡构成──沧桑的阿部宽换成了锐气的福山雅治,吉田钢太郎取代了Lily Franky,世故的池松壮亮转作青涩的满岛真之介,年轻的中村友理则换作油润的松冈依都美。

  但,更多人看到的是是枝变了,如他一反近年偏暖的色调,在影像上试图营造更疏离冷峻的感觉、用以营造压迫感的脸部特写、大量运用作为暗示的光影,甚至出现了罕见的高空空拍。这次的是枝,不仅影像变得冷峻,似乎连主题都变了,不再以亲情纠葛为主,而换作严肃的死刑问题。

  是枝变了。

  但是枝也没有变。

  如果要以一句话来说明《第三次杀人》,或许「『父亲们』的救赎法庭」会是一个恰当的概括。是枝选择了一场审判作为全剧推进的目标,却一反人们对法庭剧的期待。捨弃了能製造高潮的法庭激辩与真相大白的透彻结局,导演将镜头往后拉远,把法庭上的审判直至庭外的种种──律师与嫌犯间的会面与战术讨论、审理前审控辩三方的準备会议,乃至审理中途重整程序的协调会议──都摊在观众面前。

  透过这些场景,是枝更完整地揭示了司法运作的模式,并以此为基础,透过对白,揭示了作为日常官僚体系的司法,其「正义」的侷限。在完整的背景铺陈下,是枝更进一步地将焦点凝聚于本片主角──辩护律师重盛(福山雅治饰)自身的心境转折。全片的焦点也就落出公共—正义—司法的框架之外,而转向个人心理,以及是枝电影的经典母题──父子关係的探问。

「父亲们」的救赎法庭:《第三次杀人》

  不完美的父亲如何得到子女的认同?子女如何承认自己不完美的父亲?这是是枝电影经常出现的,互为表里的两个命题,同是福山雅治主演的《我的意外爸爸》更是其中的典型(恰巧的是,《我的意外爸爸》中也有不少冷峻的面向)。

  令人意外──却也不意外的,这两个命题,也始终贯穿在看似法庭片的《第三次杀人》之中。

  重盛律师:是枝的男性典型

  上有疏远的鳏夫(或许还独居的)老父,下有分居随母的女儿,尚未离婚的律师重盛如《比海还深》中的鳏夫良多(终于,良多要从是枝的电影中退休了吗?),同时是(自《横山家之味》以来)对父亲感到彆扭的儿子,也是(自《海街日记》以来)不完美的父亲。

  重盛虽然与父亲(桥爪功饰)同样走上法律路,可最终选择了律师,而非原本(可能因为仰慕父亲而)立志的法官。在三十年后的「再犯」中,重盛一面仰赖父亲提供的旧案档案,一面又无意遵循父亲的观点。然而,随着案情的转折,重盛的日益投入,又不时显露出与父亲类似的思维。

  女儿结花(莳田彩珠饰)在本片中镜头不多,却对重盛的选择有着重要影响。对自己的女儿结花而言,婚姻破裂的重盛是缺席的,面对结花亲情的索求,无法陪伴女儿成长的重盛满是歉疚。

  唯一的女儿,与缺席的父亲们

  恰巧,有着杀人前科的三隅对女儿亦是如此。长期坐监的他亦无法陪伴女儿成长,更深知自己的前科为女儿带来诸多困扰。是枝在片中将其委婉却明确地点出,不仅在听闻重盛前去探访女儿后大怒,更在最后的「实话」中,表示收到的款项皆转汇女儿,作为补偿。

  「对女儿的亏欠」是本片暗里的重要动力。是枝在片中放入了两段想像的片段。这两段想像的场景,也是除了法庭以外,本片仅有的三隅、重盛与山中咲江(广濑铃饰)──被害者的女儿──共同出场的场景。在这两段显非现实,看似「重盛之梦」的片段中,是枝并未在色调上另做处理凸显,令这段「梦境」如现实一样。这两段场景非常重要,直接提示重盛的心理变化──他是如何看待自己、三隅与咲江的呢?

「父亲们」的救赎法庭:《第三次杀人》

  相对于三隅与重盛对女儿的亏欠,是枝则反过来,令咲江成为「被亏欠」的女儿。妈妈(齐藤由贵饰)口中,不能多嘴的「爸爸的事」,令咲江的父亲虽然常在,却形同「缺席」,恰与本片其他的父亲们──重盛、重盛父亲、三隅,一同成为了「缺席的父亲」。

  父爱缺席的咲江,在三隅身上看见了父爱;而三隅也在咲江身上,看见了天伦乐的可能。探知此情的重盛,最终将自己的缺憾投射在两人身上。这一切,透过了两场写实又梦幻的「重盛的梦」呈现而出。

  对父亲想法的反抗,对三隅「同为父亲」的投射,也许还带着三隅神秘诡谲的迷惑,重盛最终从一个只重法庭胜负、是否减刑,为辩护而辩护的律师,转向一个试图理解事主,釐清案情,为其主张在法庭辩护的律师。这一切的转变,呈现在他与三隅的的会面交锋之中,成为全片主要的推进情节。

  在此,是枝巧妙地利用会客室玻璃的反射,令两人逐渐叠影又分离,来呈现重盛与三隅互相认同的过程──这并非只是一般嫌犯与委任律师之间的相互信任,更是同为「父亲」身份而产生的,基于「父职」的共同认同。

  父亲们的救赎法庭

  在法庭攻防中,咲江向重盛提出了「咲江的版本」,表示三隅乃为其弒父,希望能在法庭上做出陈述,以令三隅得免死刑。夜里,重盛探访三隅,告知咲江的决意。三隅却提出「三隅的第三个版本」,要求重盛信任他这次的说法,并以此为辩护基础。重盛震惊,但最终仍允诺三隅。

  隔日,重盛试图说服摄津等人改採三隅新说法,为其辩护时,脱口说出「那样的父亲被杀也应该」──这不仅与三隅「有些人就是不应该出生在世界上」的想法类似,也与法官父亲后悔自己当初对三隅的轻判,导致「第二次杀人」的产生类似──是枝在此,辅以配角辉(满岛真之介饰)的喃喃自语,用一个小小的桥段,再透露父子之间抗拒又相连的关係。

  更重要的是,这句话揭示了重盛的动机──「同为父亲」的自己,希望能达成「三隅的心愿」。最终,众人同意重盛的方针,重盛更以「救出三隅为第一优先」,说服咲江不说出自己的版本。咲江随后更在法庭上,「成就」了自己缺席的父亲。

  至此,法庭不再是正义与审判的场域,而缺席父亲们寻求救赎的场域──对自己女儿感到亏欠的重盛,将自己的亲情遗憾投射到咲江身上,盼能守护咲江,令自己从父亲的亏欠感中得到救赎。咲江──而非三隅,成为重盛对法庭攻防取捨的最终关键。

  三隅在庭上翻供──然正如摄津所言,此举在法官心证上将极为不利。三隅的翻供的举动不被採信,反倒被认定为「逃避责任」,最终,死刑宣判。而重盛,完成了他的救赎了吗?

「父亲们」的救赎法庭:《第三次杀人》

  三隅案终庭,重盛走出法院,下意识地用手擦了擦左脸──那是电影首幕,三隅杀人后不经意的,拭去血迹的动作;那是开庭前,重盛梦中,三隅与咲江杀人后的拭血动作──而如今重盛走出法庭,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为了咲江,重盛也染上了杀人的鲜血。第三次杀人,既是三隅的「自杀」,也是三隅的杀人、咲江的杀人之后的──重盛的杀人。

  判决确定后,重盛再至看守所与三隅会面,询问其是否因不愿咲江做出残酷的陈述,盼咲江能不涉入案件中,方才翻供,提出第三个版本?「杀人」的重盛,想要确认这幺做是不是符合三隅的本意;也就是,他是不是完成了「三隅的心愿」,成为了一个称职的「父亲」。

  三隅拒绝回答,把问题还给了重盛。然而三隅的谈话──「我这个人会伤人」、「原来我这样的人也是有用处的」,与玻璃上的一度重合的叠影,乃至更早之前,走出法庭前与重盛的一握,却隐隐洩了底。

  此时,重盛想起开庭前到北海道留萌探访,三十年前逮捕三隅的员警对他所的话,脱口说出:「你果然只是一个……器皿」。然「器皿」在此,却与当初员警所言意义不同,从空空如也的器皿,转为为人(神?)所用的器皿。歉疚的三隅以死之献祭,完成了父亲(们)的救赎,既不再为自己的女儿带来困扰,也不必令咲江因陈述不堪,而受到二次伤害。

  电影最后,被三隅拒绝回答的重盛,伫立于路口。

  儘管三隅死刑定谳,但真相却仍如被电线遮蔽的天空,难以窥见全貌,就好像重盛不知自己亦已完成了救赎,立于「十字」路口之上。

  十字,是三隅焚尸后留下的痕迹,也是三隅死去的金丝雀坟墓上的图样,更是重盛出发前往北海道留萌前,梦中三人平躺于雪上的姿势。重盛始终在思索十字的意含,直至开庭前,重盛仍认为「制裁」是其可能的含意。但十字也是耶稣受难的象徵──人子基督以死承担人类的罪,并以复活带来救赎。

  凡人三隅寻求的,并非是「制裁」,而是救赎。

  超越的,与无法超越的

  是枝的电影可以说是「人间」的电影,总是以平凡人为对象,也总是以人际──亲子关係作为主题。但从十字到器皿,乃至镜头、空间的设计、光线的配置(尤其是,最后一场戏三隅走入会客室时,身上所洒的光),在《第三次杀人》中,是枝大胆而明显地,将宗教元素运用在电影之中(甚至,可以看到奇士劳斯基的影子)。这在笔者此前所见的是枝电影中,是绝无仅有。

  引入宗教的元素,是枝所寻求的并非是渎神──以对神圣事物的毁坏,证成人世的唯一与救赎的不可能;而是为了彰显人的不足,以及由人的不足延伸而来的,人间的审判的不足。

「父亲们」的救赎法庭:《第三次杀人》

  《第三次杀人》乍看之下,是一部讨论「死刑」的电影。确实,是枝选用了一个死刑犯的审判,并令其有着冤案的基本要件──欠缺在场证明、单薄的证据、高度仰赖自白的起诉、疑似威迫而反覆的证词,以及最重要的──具有重罪前科的嫌疑人。但是枝在片中叩问的,并不是三隅的死刑恰当与否,而是整个司法的极限。

  在《第三次杀人》中,是枝不只关注法庭之上的言词交锋,更把镜头望向了从律师与嫌犯间的会面与战术讨论、审理前审控辩三方的準备会议,乃至审理中途重整程序的协调会议。以律师的视角,是枝完整地呈现了一场审判的里里外外。与此相应的,则是剧中看似随意,却準确叩问司法逻辑的各种对话。

  从烧肉店直到法庭外的小房间,从餐桌直到应讯台,是枝在全片安插的对话触及了加害人与被害人家属、诉辩两造的心态、法官的心证、官僚考绩的影响、不同罪名的量刑差异、精神鉴定的可靠性、法庭证词的真实性,其触及的问题之多之广,几可堪称是一部司法社会学概要──当然,没有点数可以累计。

  以如此深广的视野切入,是枝叩问的不再是「死刑」本身是否恰当,而是人类司法的有限性:同是杀人,何以仇杀能有不同量刑?没有人说真话的法庭,如何能达成正确的审判?顺应法官暗示,不再坚持审判必须从头再来的检察官,其起诉又如何能真正令罪人反省?在意考绩与社会观念更甚独立判断的法官,又如何能公正不阿地裁决?而不完美的人们,又有什幺资格审判人呢?看似随意的对话,实是是枝对司法的準确叩问。这些问题汇聚起来,则是对司法目的的终极质疑──人间的律法,能够达到真相,进而给予恰当的罪刑,令罪人反省其过吗?

  是枝的答案,早就藏在重盛对十字架意涵的错判之中。重盛对十字架意涵的错判贯穿全片,实暗喻着司法框架对世界的有限与偏误──一如三隅在听闻重盛一行人探访其女儿,愤怒结束会客时离去后,留下反似被困住的重盛与辉。全片看似讨论死刑,实际上却是在凸显司法的有限,以及有限之外的,那些──就如被会客室那面玻璃墙隔开的,理想上应互相信赖的委託人与辩护律师──怎幺样也没有办法触及的人心。这也是是枝一直透过家庭剧探问的一个问题:即便是最亲的家人之间,同理同情又如何可能,如何不可能?谅解如何不可能,又如何可能?

  是枝不认为司法能够达到完美的真相与正义,但他并没有否定司法的必要性,而是揭露其极限,并试着以另一种方式──近乎宗教性的,人自身的情感、良心、忏悔与赎罪──加以弥补。

  然而,并非取代。

  延续又断裂,共通又隔绝,这是是枝电影迷人之处,以超越的宗教,彰显人心的无法超越,令超越的,与无法超越的同在。儘管《第三次杀人》并未在国际重要影展中有所斩获,但本片必然成为是枝的电影光谱中,不可或缺的一段。因为,就如他在拍摄手法、人物设计上的承继与创新──是枝在其既有的主题之中,超越了自己。

电影资讯

《第三次杀人》(三度目の杀人)-是枝裕和,2018 [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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