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栢青书评】见鬼了──《鬼魂们──当代波赫士:西塞·埃拉小

 

《鬼魂们──当代波赫士:西塞‧埃拉小说选》(Los Fantasmas,Un episodio en la vida del pintor viajero,Varamo),作者:César Aira,木马文化出版。

LINE上头「银行汽车贷款_X小姐」持续增加,波赫士尤萨马奎斯卡尔维诺……也可以在华语文学圈中组一个群组了。借贷、融资,八○年代前后大规模引入的拉美文学提供我们自身积累的文学资本(政治现实、乡土经验、记忆与当下情境)一种新的操盘方式,「八○年代开放后,这些东西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大家拚命阅读,耳目一新,感觉到小说表现的天地一下子宽广了许多。……在这种冲动下写出来的东西,肯定会带有借鑒甚至是模仿的痕迹。」莫言很坦然谈到他那代人受拉美和西方文学的影响,他老也自承些许少作背后有马奎斯的幽魂,「像我早期的中篇《金髮婴儿》、《球状闪电》,就带有明显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因为我那时已经看过马奎斯的短篇小说集……」,而贯穿台湾八、九○年代,波赫士马奎斯卡尔维诺轮番显灵,他们就是我们心里的鬼,文本里笔尖下暗影幢幢,除不掉,至今仍时不闪现他们的鬼脸。

 

那使我们认识西塞‧埃拉不太难。一方面,西塞‧埃拉混得挺好,作为阿根廷作家,BBC五月推荐书单有他的名字,而由西班牙《国家报》召集包括作家、书评人、教授等五十位专家选出的「25年来最优秀西班牙小说」,西塞‧埃拉也名列其中。此外,他入围过曼布克文学奖,并获得美国奖。人们认为他是争取诺贝尔文学奖的热门人选之一。相较于其他同辈阿根廷作家,大量的译介让他在英语书市中取得了发言权,根据《鬼魂们──当代波赫士:西塞‧埃拉小说选》导读,「西塞‧埃拉是当今阿根廷文坛里唯一跨越疆界抵达美利坚的本土作家」、「如果波赫士是二十世纪阿根廷文学的巨擘,那幺,西塞‧埃拉就是二十一世纪阿根廷文学的明星。」

西塞‧埃拉。(木马文化提供)

认识西塞‧埃拉不难,另一方面是因为波赫士。连台湾版书名都要在副标加上「当代波赫士」一词──当然,他自承受到波赫士影响:「对阿根廷文学,波赫士像圣母峰,他过于伟大而崇高。」──而《鬼魂们──当代波赫士:西塞‧埃拉小说选》选文选得很有意思,也有「意识」,意识到以波赫士为途径,波赫士某些作品之纯净,「切断与外界现实的连结」、「在概念上翻筋斗」、「镜子与迷宫的繁殖」,以「探索书写之边际」、「小说自身」为语言,反而成为与台湾接轨的共通语言。那也是一种通灵,这时候,死去多年的波赫士倒像活着,埃拉则死了。我们可以凭藉对波赫士或「小说作为无限歧径的花园」作为媒介,反过来进入西塞‧埃拉,好像早该认识。新鲜得像是旧识。

 

《鬼魂们》中收录三个中篇。同名中篇〈鬼魂们〉是阿根廷版本的「公寓导游」,未修建完的公寓是那种转过来便是剖面图还是断代地层那样三叠纪寒武纪历历分明的娃娃屋──几楼住了某某、几楼的谁在干嘛,孩子楼上楼下跑动,而鬼魂也像透明电梯那样上上下下穿梭着,小说体现一种全景,从而给读者「掌握一切」的幻觉,透明的不只是楼层,一目了然除了天花板管线配置,也条理清楚「由此去」指出複杂的人际关係──家族的、权力的、位阶的、层级的……易言之,它让「现代」的重複层叠一目了然。而这本选集中所有的小说都是这样。文本是跑野马,缺少组织,但在无组织、无秩序中,却自有一种透明,或者说,被秩序化、建筑化的部份。集中收录〈瓦拉摩〉谈一首长诗怎幺(不)完成,〈风景画家的片段人生〉描述画家鲁根达斯「风景画是如何练成的」,那乍看是关于技艺──谈写作,与描述创造──其实是某种建筑蓝图的擘画。小说家赋予这些物事某种秩序的错觉,正因为被看见了,格式化了,有个形状了,书写者便似乎可以进入,「能在里头穿梭」。

《波赫士的魔幻图书馆〔台湾商务70週年典藏纪念版〕》(Borges on Reading),波赫士着,台湾商务出版。

可西塞‧埃拉「建筑」的目的却是为了摧毁,无论是可见的大楼,还是不可见的艺术,它们当然都是真实的,却因为被秩序化了,能被操作了,自小说某一个段落开始自成电影《全面启动》或是《奇幻博士》里那些翻覆的随手掌旋转翻折逐一朝内摺叠或翻覆的大楼群,那是西塞‧埃拉的宇宙魔术方块,小说家开始翻转它,逗弄它,有时延伸,有时拿来辩证,或塞入伪知识假假真真,玩特技「如果拨这个弦的话」、「如果我在里头放入钢珠让他滚动达阵」那样一颗大眼睛由窗外窥望……那乍看有秩序,但其实是秩序的幻觉。说是幻觉,但种种幻觉又自成一种秩序。而这样的技术,大楼之重,鬼魂之轻,塞得满满的,其实都是无。那是什幺,我想,那就是一种解放,透过书写,人能够达到所谓「自由」。

 

我们也会注意到故事的位移。叙述者不停冒出来。他佔据了情节的位置,比情节多,并时不时提醒我们该注意之处,夹述带议,西塞‧埃拉成了自己小说的盛竹如,旁白就是故事的鬼。故事不再是被关注的主位,叙述者不停跳出来提醒我们关于书写的异质性。亦即虚构。小说便由此成为一个装置。而小说中还有小说,装置里还有装置,一切便无限延伸,无比深邃,这不正是我们对波赫士的印象之一,地下室里的宇宙、梦中梦、盒中盒、镜像的镜像……

读西塞‧埃拉的小说,经常想大呼见鬼了。且引小说〈瓦拉摩〉中一段做代表,主人翁瓦拉摩在路上遇到了疯子,这疯子「幻想大家欠他钱。他要人还他钱,会以道德控诉他,向他怒吼,要他还钱。他活在自己构筑的世界里。跟他吵架没用。有人打他,也有人取笑他。想摆脱他,唯一的办法是给他一枚硬币,然后说『赊帐』;这样才有效果,不过长时间下来会适得其反,因为他更确信自己的幻想,下一次碰到同样的受害者,他会从『赊帐』开始骚扰……」,像蛇头咬住自己的尾巴,西塞‧埃拉笔下总能打造「看起来很有道理」、「但关节连接处变形」的哈哈镜惊喜屋。

我觉得这是西塞‧埃拉的才能,我们对于现实的认知奠基于因果律上,有因就有果。因果因果,纵然变鬼也怕这个因果报应。西塞‧埃拉小说完全遵守因果律,但他却用因果反因果。他的小说总无比漫长,或不停在跑题,不知道伊于胡底,或者头尾相连成立,中间却一塌糊涂。例如〈瓦拉摩〉一开始便告诉我们这篇小说是以小职员瓦拉摩领到两百块假钞开始,而至瓦拉摩写出「中美洲现代诗着名的大师级作品《母与子之歌》」为终。但欧阳娜娜从口袋捡到两百块只会诞生一篇新闻,瓦拉摩手上的假钞和写出伟大诗歌又有何关?小说开始跑情节,其实是诸多小事件构成自己的封包,中间理路有他的迴路在,都有道理,但还没细思,其实已经跳火拨接到另一个频道上。那真的是,在故事大陆的漫游,这中间迂迴兜绕,有时火车头,有时城门楼,见缝就插针,一表三千里,每一处都有因果,都是「因为所以」建立起的构句,但一切衔接起来就是不伦不类,「要喊出『赊帐』才能劝退说你欠钱的疯子。但从此让他深信你欠钱」的理路在此成立。假作真时,无为有处,歪打却正着,理虚但气壮。拿它没法,就是他的办法。打着因果反因果,没有因果,人间和鬼界也没有那幺区隔。鬼和人得以并肩而行。与其说西塞‧埃拉破坏因果律,也因此破坏了世界,不如说他利用因果律,在小说起飞的那一刻,反重力逆引力,却製造了自己的世界。

 

波赫士。(东方IC)

西塞‧埃拉很强,读西塞‧埃拉让我们重新忆起当年初读拉美文学,或读波赫士的激爽。但那不该是我们喜欢西塞‧埃拉的全部理由。说到底,为什幺我们应该读西塞‧埃拉的这一本《鬼魂们──当代波赫士:西塞‧埃拉小说选》?正因为我们不能,也不该满足于永远只有波赫士。西塞‧埃拉引入台湾以波赫士为途径。与他略同,智利小说家罗贝托‧博拉纽引入台湾时,广告也写「这是一本被书评评为『波赫士会写的书』」,波赫士多万用,这个标籤多方便,便利贴的背后其实盖着拉美文学大爆炸后拉美作家面临的困境,这些青壮派竟变成鬼了!当读者只认识波赫士、马奎斯、尤萨、魔幻写实、荒诞现实……一旦拉美文学不是长那样,读者就觉得不道地了。「如果只有马奎斯」、「如果只有波赫士」、「如果只有魔幻写实」……这是把无限的拉美文学变成有限的魔幻写实,把複数的拉美文学变成「马奎斯的文学」、「波赫士的文学」。这是我们对拉美文学认识的危机,也是拉美文学自己的危机。于是有所谓拉美新世代的反叛和告别,他们想走出「马康多」。此刻认识西塞‧埃拉,也是认识拉美文学大爆炸后新一代的面貌,翻开书页,试着和拉美文学的现在时间接轨,且问一声,「你那边几点?」,这样说来,台湾文学是不是一样?我们的地平线上也有自己的鬼魂在飘荡。某些老前辈总把无限可能的台湾文学变成乡土文学,又把乡土变成「他以为的乡土」,也想跟这些老前辈说声见鬼去吧,我们就要台湾文学有更多可能!

本文作者─陈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台湾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等。作品曾入选《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并多次入选《九歌年度散文选》。获《联合文学》杂誌誉为「台湾四十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小城市》,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另着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宝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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